还没找到语晴,或者食物耗尽,她就用绳子,去地下找父女俩。
至少那里没有饥饿,没有怪物,不会在夜里反复梦见那只松开的手。
国道上,一道黑色的闪电正无声地撕裂荒原的寂静。
全地形轮胎碾过碎裂的柏油路面。柳语晴紧紧贴在宋舟背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狂乱飞舞。
随着距离聚居地旧址越来越近,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诡异。
植物不再是枯黄,而是呈现出病态的灰白。树干上挂满了粘稠的丝状物,路边的废弃车辆被厚厚的菌毯包裹,像巨大的虫茧。
当他们翻过一座小山坡,视野豁然开朗时,宋舟捏下了刹车。
“嘶——”
轮胎在地面拖出长长的痕迹。
即使是已经觉醒了异能的宋舟,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也感到眩晕。
已经不再是人类的居住地,而是真菌的巢穴。
聚居地核心,已经被肉眼可见的厚重菌毯完全覆盖。数不清的菌蚀体像蚁群一样在废墟间蠕动,密密麻麻,令人作呕。
而在正中心,曾经的地标位置,高达数十米的血肉巨物拔地而起。
它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周身缠绕着暗红色的血管,随着收缩向天空喷吐出浓重的孢子迷雾。
绝对的生命禁区。
别说现在的宋舟,就算是全副武装的正规军小队进去,恐怕也是有去无回。
宋舟调转车头,打开挂耳设备上的离线地图,“我们沿着外围的村落搜。你妈不可能在里,她肯定是退到了周边的安全地带。”
电摩再次启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当宋舟驾驶着电摩驶入第三个村落的村口时,安静趴在他背后的柳语晴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甚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她的小手抓住宋舟腰侧的衣服,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颤抖着指向前方一栋看似死寂的农房。
“那里!在那边!”
宋舟立刻减速:“有菌蚀体?”
“不是!”柳语晴眼泪夺眶而出,“在灰色的死气里,有特别温柔的白色光点……那是妈妈!那肯定是妈妈!”
宋舟眼神一凝:“抓紧!”
电门直接拧到底。
黑色的电摩,快速跨越了数百米的距离,冲进了荒草丛生的村道。
……
屋内。
听到院子里急促的刹车声,半昏迷的柳然猛然惊醒。
暴徒?还是怪物?
她赤着脚强撑着来到窗下。手里攥着磨尖的实心铁棍,这是她最后的尊严,死也不能死得太难看。
透过窗帘的缝隙,她绝望而凶狠地向外窥视。
院子里,黑色的怪车旁,跳下来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宽大得有些滑稽的冲锋衣,背着几乎要把人压垮的登山包,脑后的马尾辫在风里晃悠。
柳然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像了。
像到她以为这是临死前看到的幻觉。
直到那个女孩转过身,露出了虽然洗得干净、却哭得满脸泪痕的小脸。
她冲着这栋破败的黑屋子,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地喊:“妈——!!”
这一声,直接把柳然硬撑了二十多天的那口气,彻底喊泄了。
“当啷。”
铁棍砸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柳然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空。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手脚并用地冲向大门,却因为腿软,在门槛上重重绊了一下,直接跪摔在地上。
但感觉不到疼,她甚至来不及爬起来,就这样跪行着,拉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柳语晴扑进她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撞碎她。
柳然接住了。
她抱着女儿单薄的身体,手掌复上细细的后背,感受布料下清晰凸起的肩胛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
“妈在这儿。”
柳然终于发出声音:“妈在,晴晴,妈在……”
她反复说这两个字,像念经,像祈祷,像这辈子只剩这两个字可以说。
母女俩抱在一起,跪坐在脏污的门槛边,暮光把她们融成交叠的影子。
宋舟站在三米外。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催促。只是跨下电摩,把车支好,静静看着。
柳然终于抬起头。
隔着泪水模糊的视线,她看见站在暮光里陌生的男人。
很年轻。
肩宽背挺,站姿微微侧着,风尘仆仆,眼底压着长途奔袭后的倦色。
他也在看她。
柳然抱着女儿站起来。
腿是软的,膝盖还在发抖,但她执拗地挣开女儿搀扶的手,走到他面前,然后弯下膝盖。
宋舟一把架住她胳膊。
柳然没挣动。
她抬起头,眼睫上还挂着没干的泪,但表情已经稳住了。
“你救了她。”她声音沙哑,“你就是把我这条命拿去,也是应该的。”
“我要个死人做什么?命留着吧,以后没准还得靠你救命。”宋舟松开手,退后一步,给她留出空间。
柳语晴在旁边拽她衣袖,眼睛哭得红肿,但嘴角翘着:“妈,哥人很好的。他给我吃的,带我找你,从来不凶我……”
她絮絮叨叨,像要把这二十四天没说的话一口气倒完。
柳然听着,视线在女儿和宋舟之间来回。
女儿的脸色确实比预想中好。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神清亮,精神头足,说话时气势比在聚居地那会还足些。
这让柳然喉头又涌上股酸涩。
“进屋吧。”宋舟说,“天快黑了。”
他反客为主,推开半掩的木门。
屋内逼仄,发霉的沙发占据大半空间,茶几上摊着打开的铁盒,半包饼干孤零零躺在盒底。
宋舟只看了眼,没评价。
他把背包卸下来,拉开拉链。
柳然看见他往外掏东西时,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
午餐肉罐头。真空包装的烧鸡,还带着出厂时的塑封膜。三颗苹果,红艳艳的,一袋切片吐司,就是挤扁了些。
柳然呆呆看着茶几上迅速堆积的物资。这些东西在末世前的超市里唾手可得,如今每件都价值不菲。
“这……这太多了。”她局促地往后缩,“我、我不能要。你已经救了晴晴,我不能再……”
“妈。”
柳语晴打断她,动作熟练地撕开烧鸡包装,扯下肥硕的鸡腿塞进她手里。
“你快吃。哥最厉害了,他那里还有好多好多呢!”
她说着,又把吐司拆开,抽出递给柳然。
柳然捧着鸡腿,像捧着珍宝。
她已经好多天没吃过肉了。
聚居地沦陷后,她靠野草、靠之前攒下的黑面饼、靠后来在枯井边开垦出的那几垄烂菜苗活着。
最饿的时候,她把皮带剪成小段泡水煮,煮软了嚼,嚼到牙龈出血,也吞不下去。
现在手里这只鸡腿在指缝间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咬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
柳语晴依偎在她身边,小口啃着鸡翅,不时把纸巾递给她。母女俩挤在发霉的沙发上,吃完了这二十四天来第一顿真正的晚餐。
柳然吃得很慢,舍不得咽。
每一口都要嚼很久,让肉香在口腔里多停留几秒。
最后她把鸡骨头收进小塑料袋,塞进自己背包里。
“可以熬汤。”她低声解释,有些不好意思,“兑水煮,还能再出点味道。”
宋舟没有说什么,而是把其余食物也往她那边推了推。
入夜。
柳然把西屋收拾出来。床不大,母女俩挤挤正好。
她握着女儿的手,一遍遍摩挲她细瘦的指节。
“路上怕不怕?”
“……有点。”柳语晴诚实地说,“但是哥在,就不怕了。”
柳然沉默片刻。
“他……对你很好。”
“嗯。”柳语晴用力点头,“特别好。”
柳然没有继续问,站起身,准备去东屋看看宋舟。
宋舟已经躺在东屋的床上。
这屋比西屋还小,只够塞张窄床和半平米空地。他脱了外套盖在身上。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柳然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渗进来的月光,像剪纸贴在黑暗里。
“我来看看你缺不缺什么。”
“谢谢柳姐,我不缺啥。”
柳然没走。
她站在那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宋舟等了一会。
“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