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始终暗着,没有再亮起。
我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把手机塞回兜里,捏紧了皱巴巴
的车票,转身,汇入了涌向检票口的人流。臃肿的行李、焦急的面孔、孩子的哭
闹……一切都成了模糊流动的背景。腰间的伤处,在拥挤推搡中,似乎又隐约疼
了一下。
列车启动的轰鸣声中,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向后流去,逐渐连成一片模糊的
光带。我靠在不甚舒适的硬卧床头,闭上了眼睛。
……
回家当天,母亲便兴致勃勃地拉着我上镇里赶年集。
她并不清楚「水汇」和「KTV 」具体有什么区别,也搞不懂「经理」和「主
管」哪个更大。她只知道,她儿子在东莞坐了办公室,赚的钱比同村里一起南下
的年轻人多得多。
这让她很骄傲。
湘南的冬天湿冷入骨。可一进腊月,这寒气里就掺进了年节特有的人间烟火
气。相比于东莞那种高楼大厦间冷冰冰的繁华,老家的年味浓得像刚出锅的糯米
糕,稠稠地黏在空气里。
我挽着母亲的手臂,走过那座熟悉的青石板桥。桥下的小河结了层薄冰,映
着灰白的天。桥那头,便是镇上最热闹的街市。
集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两旁的店铺把年货都堆到了门外,红的春联、金的福
字、各色糖果点心、腊制的鸡鸭鱼肉……把一条街挤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吆
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们的欢笑声,混杂着远处偶尔炸响的零星鞭炮,织成一
张喧哗的网。
母亲拉着我穿梭在摊位间,一会儿拿起一串腊肉闻闻,一会儿拿起一副春联
比对,买了花生、瓜子、糖果,又挑了件红色的保暖内衣塞给我,说是过年要穿
得喜庆。
「妈,够了够了,买多了吃不完。」我提着越来越沉的大包小包,看她还在
一个干货摊前仔细挑着木耳。
「不多,你在外面辛苦,回来就得吃好的,补补。」她头也不抬,捡起一朵
木耳对着光看,「再说,今年……咱家总算能过个像样的年了。」
她话里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让我心里蓦地一酸。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
却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也不知道……爸在里面怎么样了。」
母亲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她将那朵木耳放回,拍了拍我胳膊上并不存在的灰,
声音还算平静:「月半前刚去看过。瘦了些,但人还算精神,也老实了。说在里
面学着踩缝纫机……管教员说,他改造态度还行。」
她顿了顿,抬眼看看四周喧闹的人群,声音更轻了:「你这几天就别去看了,
大过年的……省得沾了晦气,影响你明年的运道。等开了年,我再去。」
「……嗯。」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人群微微分开,走来一男一女。
男的身量很高,与我相仿。他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深色羊毛大衣,没系扣,
露出里面熨帖的浅色毛衣,衬得肩宽腿长。人更是生得极好,不是阿辉那种秀气,
而是眉目疏朗的英俊。
是同村的程子言。
他身边跟着一个女孩,个子只到他肩膀,穿着一件蓬松的白色羽绒服,围了
条鲜红的围巾,衬得一张小脸白里透红。她正挽着程子言的手臂,一蹦一跳地走
着,仰着脸跟他说着什么,眼睛笑得弯弯的,模样特别娇俏可爱。
母亲也看到了他们,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远远地招呼了一声:「子言!回来
过年啦?」
程子言闻声停下脚步,目光扫了过来。他先是对我母亲微笑着点了点头,叫
了声「婶子」,客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然后,他的视线才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