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难熬,一阵紧似一阵,他生怕口气一缓自己瞬间就会瘫软,为情为爱,选择放弃。可是,女人生产到此时此刻会情不自禁一次又一次嘶哑呼嚎:“我要死了,妈呀!”
痛并快乐着。女人心里明白。感受上,石二哥同样。离家后,那种可以让人瞬间放弃一切的巨大撕裂般的情感交织着矛盾和强阵痛的嘶哑呼嚎,逐渐消失在公路上。
现在,羊水破了,恶胎即将分娩。
他要带着上面三个人,一同徒步踏上奈何桥。多少次,晚上在自己家那铺冬暖夏凉的土炕上,幽暗的室内,窗子用窗帘蒙着,昏黄的月光映着石二哥的方脸,上唇那两撇渐浓的胡髭更成一块阴影。伴着烟头亮光,一明一灭。
那张标准的村民脸,正在心里拟定杀戮计划,和计划中的名单,必须根据生活中不断发生的变化每夜虚拟增删一遍,伴随妻女安祥的呼吸声。睡也睡不着,辗转难眠。
李中成、王**、孙连起还在不知情中等待结果。石二哥已驾车抵达目的地。随后可能还有一串名单需要照单抓药。期间他也许需要一点时间静候…杀人就是这般艰难啊。当年有仇的十几个人中,已有一个早就不在人世了。李中成那时候在哪里?王**在哪里?石二哥已经记不得了。
他只感到仇恨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对于一个7岁的人来说,年轻力壮,活得不糊涂的意义,就在于他还知道:法律快要审视他的足迹了…
找到“名单”中的第一个人,并不难。石二哥多少费了一点周折,最终在平安川遇到了宿敌。他罚过他,处理过他,平常还管着他,作为屠宰点负责人,对于屠户的管理与处罚,既是国家权力的象征,也是个人恩怨的起点,不会手软,更不会客气。
在农村,罚款俗称“割肉儿”钱就是肉,割谁谁疼,这是商品经济社会才懂得的,过去不懂,所以也不疼。一开始,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见到收费单或处罚条子,这个汉子就冒火。后来不冒了,罚老实了。
政fu不怕你横,你狂,你咬牙,你放屁嘎巴嘴儿。越狂越横越收拾你。
蒋介石的八百万军队都给打台湾去了,你算个鸟?
“拿钱!”
“快点快点!”
按照工商、税务、卫生、城管和当地屠宰点、畜牧站规定,收费缴税不可以打人,更不能搞生拉硬要。但如果收管理费或处罚是以被收费人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开始的,那管理者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收费一开始就进入了僵局。
见惯了村匪屯霸和阿谀奉承的大盖帽们没想到一桩正常收费或纳税处罚竟会碰上这种死不认帐的人,而且从那时开始就预示着在此后收费过程的每个阶段都可能出现僵局,后来的情况果然如此。
大盖帽们或和风细雨,或声色俱厉,或嘻笑怒骂,或暴跳如雷,有时候参加收费缴税的几个年轻管理者点着石二哥的脑门子让他赶紧掏钱,可他翻着白眼就是一个字儿没有,逼急了也就是六个字儿“太多了,也没有”
没关系。不交?
好。加码。
“不交是不是?抗法是不是?牛逼是不是?三百不好使了,三千!”
这是万分难熬之时刻。明知道,大盖帽们下面那张严肃的脸代表着国家,不是他个人。不管脸长得怎么样,有癞子、青春痘还是光滑如水,也不管是否戴着大盖帽,都不可小觑。不然的话,后果很严重。
后来,一点一滴地在大集上就学乖了。
怨怼也结下了。
印象深刻的是,交了钱,情况似乎仍然不太妙。“早这么痛快,不就得了,我考,你真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熊逼一个!”有人面无表情地转到石二哥脸前,对着他青一块紫一块的嘴巴奚落。
“石二哥,到这一步,是你把我们逼的,你把我们逼上梁山了。我们把你当人,可你不把我们当人,以为不掏钱我们就没法治你了是不是?你睁眼,国家发给的大盖帽、制服、工作证、处罚单都是叫用的,不是吓唬人的。别人都服从管理,你咋的?你三只眼哪?你想说什么,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