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立定了也说不话来。

只见他忽仰脸大笑，脸颊两侧，一个三十已过的男人那略显松弛的肌抖动一片皱褶。然后他忽一腾而起，腾起前先叫一声：“好汉，你有！”然后他在空中扑击时还开喝：“那我给你个痛快！你煽动哗变，我也就只有诛杀首恶了！”

左的人本已跃至那个挡罪的汉面前，准备等着冷丁儿追来时的反击，也准备着抢先向那汉手。可这时，也不由一下凝住。

他才一腾起，冷丁儿的脸就已大变，叫了声：“三哥，手下容情！”

那兵士痛叫一声就了过去。左面上全不改地：“够义气呀，够义气！我只追首恶，但想逞义气的，就只逞！”

他两人这时不由对视一，都藏不住心底的那一份惨淡。

那汉的不再看向左，却已转到了倒地着的吴承平上。

那汉咬牙吐了几个字：“左统领，其实说这话，我自己都臊。但、我们饿，我们真的是饿啊！”“啪”的一下，地上浮尘一溅，冷丁儿中忽有泪落下。他人还在空中，泪却本来不及控制，人未落地前，泪先摔落在脚下的尘土中了。

“可你看我现在！我们都不是什么哄抢闹事的蛮汉。就像刚才，我们也不想朝酒店里的一个小姑娘借粮呀！可是有的兄弟实在忍不住了。你阻止我们向酒店小姑娘借粮，我们兄弟没一个肯怨你。但现在，我只要你看看我这骨儿！”

左已经落地，一望去，也不由倒了一冷气。就在这时，空气中撕裂之声响成一片，却是数百军士齐齐撕开了上的衣服。

陈寄已不忍再看，侧望向九哥。却见冷丁儿的已微微在颤抖，牙齿地咬着嘴，以免发一声对三哥的“不”

说着，他侧手一击，那兵士已惨哼一声倒地搐。

左耳中分明听到他这一喊，但跃去的姿势反而加快。冷丁儿形一展，就向左追去。他两人动作疾如电闪，冷丁儿虽是后发，却追得极快，虽未剑，左还是到一凛冽的剑气直冲自己肋下疏虞透而来。

但既然有人自承，那就好办。所谓杀给猴看，但有时也是要杀猴给看的。

只见他那原本分明壮的上，腹却瘪瘪地凹陷去,上面了几他这样汉本不该有的饿殍一样的排骨。那陷去的腹是如此的目惊心，只有饥饿已达数月的人才会有那样的腹！曾经丰满的肌肤这时已叠地叠成了一长串赘，松松地挂在那人带之上，一叠叠松上面，还有一已愈的刀伤。那刀伤是如此的，衬着那松松的肚，更显一恐怖的悲愁。看那刀伤，分明来自战阵。

接着他又盯上了第三名士兵。

他心下一怒，形还是不由自主地略一调整。这一调整，扑击已慢，冷丁儿已快追至。陈寄在后面张得张开了：他可不想看到九哥与左又起冲突。可这样的杀戮又怎能不？

只听那汉叫：“左统领，你以前见过我的，还夸过我是个汉。那一次军中比武，我虽比不得你这等手，但举石锁，我侥幸也举起过二百斤，还得过你一句夸赞。

他怕听到左的赤蝎铁甲与冷丁儿的响剑再度接起的声响，空中的左与追踪而至的冷丁儿之间的空气已张到极。看左只要一落地，冷丁儿跟踪扑至，两人只怕就要再度手。

只见一大片、几百个空瘪瘪的肚就这么极度悲凉地在这片荒凉的沙草中。那饥饿虽不会说话，却像一把把钢锉，锉着那些汉的志气与神经，锉了一片凛冽之气，直要劈开这夜空的岑寂。

吴承平虽全是伤，但透过没有血的地方，还是可以看到他白白胖胖的。那多得都赘了起来，让他虚得穿不得钢甲。他上那薄薄的甲衣下面，的内袍还是丝绸。

说着，他已把手上了边另一名兵士的肩上。那人上不由一阵瑟瑟，空气中猛地浮起了一臊气，那兵士颤声：“我……我……”

话没说完，只听“咯”的一声，左已掐断了他肩胛骨。

好半晌，左才勉开：“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龙城中将士已饥馑到如此程度。但这数十车粮草，怎么也可勉支持个把月吧？哥舒老帅也不会不顾及前线疾苦的，不至于不再送粮草来军

这时那些汉中有个人却忽嘶声：“左统领，你秉公执法，我们不怨你，但请你先看看这个。”说着，只听空气中一声轻响，那汉已双手一撕，已撕裂开衣服，整个腹。

……”

看第三人虽惊恐至极，却着镇定，闭双，再不肯开，只怕立时就要遭到左的辣手。军中忽有一人：“你别下手了，是我，就是我叫的！他妈的，你要执行军法就执行。但他们如此苛刻，就是死，老也要反了，反他娘的！”

那人形相当剽悍，这下举步而，走得也相当凛然义烈。左一顿步，止住了抓向边那人肩膀的去势。他目光狠厉地望向那自承第一声开造反的汉，心里暗暗叹了一声：当此局势，他不可能折断所有兵士的肩胛，那人如果熬住决不站来自承，旁人又都不说，他也不知要怎么办了！

边人影一停，冷丁儿就停在了他后数尺之。

话未落地，左已冷酷：“看你这儿息，吓得都了，第一个喊的当然不是你了。但我没问‘你’，你不用说‘我’！”

几百个汉的一时都盯到了他的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可谁都看得他们中的愤恨——要这样的汉们抛开羞耻，要这样的大男人居然婴孩似的叫了一句：“我饿！”那需要怎样的一悲惨与凄厉？